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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永與永得

一次排戲,一位演員抬着大型道具來回走位說台詞,期間發生了小碰撞,團隊未有發現異樣,演員選擇繼續演下去。直至該場口完結,導演嗌停,此時大家才發現演員的手都是血,急忙幫他清理傷口,他才扶着牆緩緩昏倒。

 

該劇團導演曾經說過,這位演員是塊瑰寶,只要加以雕琢,一定可以大放異彩,即使他不是學院出身,但任誰都不可視他為業餘。

 

這位演員便是得永。

 

 

我跟得永讀同一所大學,他唸中國文學系,我讀新聞系,但從不認識,直至2017年參與上述劇團演出才相認。

 

得永為人內斂,話不多,非外向奔放型,但同時給人穩重、可靠的感覺。當知道你需要他時,他會在,他會幫你,而且是令你沒有壓力的幫忙。當他開懷玩樂,才會回歸孩子本性,展現那難得卻真摯的笑容。他隱忍、謙厚的個性背後,一直暗暗滲透光芒。

 

即使往後三四年沒有再相遇,這樣的人也一直記在我心上,不論作為演員,還是一個人,都需要向他學習。

 

 

後來我脫離傳媒行業,希望及嘗試走入表演和藝術領域,但內心對自我和未來的思疑一直未有停止,例如:腦海不斷思辨到底應不應該考取相關學歷。到有機會在「去劇場」訪問得永,其實心中在賭氣,希望得永告訴我,給予我一個肯定的答案:非學院出身也是可以的。

 

帶着這樣的前設,我去見很久沒見的得永。

 

他瘦了,更沉穩了,還是一如既往的寡言。但不是不說話那一種,只是訪問時每句話都經過認真思索才說出來,每一句都見份量。

 

得永的表演生涯早在大專時期已展開,他在「文化大使」演員工作坊,及公開招募的社區音樂劇起步,正式踏上台板。畢業後他全職投入演員工作,參與過大大小小的劇團演出,努力一步步建立實力,逐漸得到別人對他的肯定,直到現在。他這條表演路,不經不覺已走了十年。

 

沒有接受過系統化的表演學習,他坦言開始時不太明白表演是怎樣的一回事,「導演叫你做咩就做咩」。他覺得那時在台上只是「做緊一啲嘢」,不明白演員與觀眾的關係,不明白身體與表演的關係,有時甚至會「用力過猛」。他想去認識更多,於是上堂、學習,只能靠自己不斷探索。

 

因為自覺不擅長說話,得永很怕說錯話,於是更少說話,不敢表達自我。「驚錯」, 似乎是他的心魔。積壓下來,他習慣將自己放在次要,最重要是協助團體運作。如非他人有需要,他未必會主動“take lead”,但一定會忠誠地“follow”,用心觀察、聆聽和回應。其實,他也希望自己有更多時候不只是個“follower”,學會在創作上對自己誠實、勇於表達自己。

 

喜歡表演,享受表演,得永視劇場為喘息的地方;無分對錯,開放包容,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。他嚮往莎翁年代的劇場,演員與觀眾關係親密,猶如朋友,表演就是好友間的溝通交流。特別在這紛亂世道,自身和外在環境都在劇烈變動,得永希望透過表演,將心裡的不安惶惑分享出去,就像在朋友前流露軟弱,彼此靠近,找到力量走下去。「其他人可能都經歷過類似嘅感受,可能佢哋見到(表演)嘅時候,會舒服啲?搵到寄託?可能就係表演嘅意義啩?」

 

得永說,期望在劇場找到一個更自在、從容的自己,一個沒有太多批判的自己。我好像更認識他,好像在他的允許下,一探他一直守護的黑房——他隱忍背後的不安和純粹。雖然這令我意外,有能力的人原來也有自己的障礙要跨過,才能安心享受。但,我相信得永,請得永也相信得永,你可以的。

 

 

最後,我找到前設的答案嗎?當然不可能找到,因為不論「可以」、「不可以」,得永都不會答。誰能確定此刻的選擇,將來必然無悔無愧?誰又能確定未來必然走到想走的路?誰又能簡單斷言別人的未來?更何況,關於出身與前程的疑問對得永來說好像有點多餘,他從來都只專注在表演上。

 

訪問完結,我們分開。得永向我發送一則短訊:

 

「互勉:如果你對戲劇真心,佢可以帶你去天涯海角。」

 

對呢,這不就是答案嗎?

 

如果你對戲劇真心,她可以帶你去天涯海角;帶你走很遠很遠的路;帶你探索世界、見識宇宙。管你甚麼年齡、身分、背景,只要真心相信、喜愛,就可以了。

 

得永,謝謝你。謝謝你反覆思量,認真看待我的疑惑。謝謝你提醒了我——保持純粹。互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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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體兩面.陸嘉琪

如何評價一位演員是否成功?如果量化計算,看演出經驗、履歷,陸嘉琪的成績絕對亮眼。

 

她在演藝學院最後一學年,憑《兒欺》社工一角,撃敗另外三位在職演員,獲得第11屆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女主角。畢業不到兩年,先後遇上社運及疫情,但無礙她參與大大小小的演出。除了重演《兒欺》外,她參演了本地著名作曲家高世章策劃的《我們的音樂劇》,與同劇前輩們並列為「八大頂級音樂劇演員」;還有中英劇團的《人生原是一首辛歌》、兒童劇場、學校巡迴演出、香港電台短篇劇集……接下來即將上演、香港藝術節製作的《鼠疫》,又會見到她的蹤影。

 

既多產,又有獎項加持,嘉琪的前程無疑一片光明,但我在她身上閱讀到一體兩面:向外投射的她很專業、標準,會盡力滿足體制要求,做到最好;如換個角度,會看到她渴求外在的肯定和掌聲,以及不輕易承認自己不自信的一面。

 

 

16歲至23歲期間,嘉琪曾四次報考演藝學院。她說,起初連續三年投考未果,又因新舊學制轉變,未能再報讀,所以浮浮沉沉兩年,一邊打工,一邊做業餘演出。後來經朋友提醒,決心先完成兩年制高級文憑,藉此學歷再報考最後一次,如果這次失敗就放棄,最終反而入圍。到底為甚麼花上七年非入讀演藝不可?認定的是甚麼?她沒有正面回應我,只簡單歸納為年少氣盛時的執著。

 

學院生活出名忙碌、競爭大。她亦坦言那四年目標只有一個——順利畢業。「唔好畀人踢走,唔好唔上堂,做個正常好學生,努力做到我可以做嘅所有嘢。」於是她投放了全部時間在上課、練習、功課、排戲上,不允許自己放假休息,家人、朋友少見,漸漸「斷六親」。

 

這位學生的確很乖,會要求自己功課表現不可以差,試鏡表現不可以差,不可以讓人見到自己差的一面;要見得人,也要對得住自己。一旦成績不夠好,她會痛苦,會陷入漩渦,「性格來嘅,唔畀自己輸,好好勝、好aggressive」。

 

 

嘉琪說,那時覺得千辛萬苦得來的學位,必須努力看待,也相信努力能夠換取些甚麼。離校近兩年,現在的她看清當時的自己,其實她「想話畀人知我得」。為甚麼要證明自己能力?因為學校競爭大,她一定需要如此表現才能生存?還是因為曾報考多次不成功,她想為自己平反?再一次,嘉琪輕描淡寫帶過問題。直至反覆追問,她才坦白其實自己沒有自信。

 

「第一年入去我唔敢做戲,喺台上好驚成碌木唔敢郁,直到我break through第一次,發現原來我要勇敢,要相信自己先做到,於是我就好靠相信自己做表演。」但那時的相信是一股蠻勁,她要靠反覆跟自己洗腦:「我係得嘅!好自大咁我得㗎!所有嘢都得㗎!」

 

後來學校看到她的潛力,給予實踐機會,她才開始相信自己其實不太差。就算差,也不一定是缺陷,可以是進步的空間,「唔需要靠人哋嘅眼光、批判、肯定先可以生存落去……依家嘅相信係唔會(刻意)去諗,雖然有時都會出現,但你唔會諗咁多」。以前的自信帶點自卑,現在她相信別人會相信自己,會選擇她是有原因的。

 

雖然自信增強了,但嘉琪還是很在意得到肯定。去年她參演多齣舞台劇都需要在台上載歌載舞,但非以唱歌為主力訓練的她,自覺唱得未夠好。她將面對唱歌時的心理狀態,放在「去劇場」其中一次個人創作上,向觀眾分享。她扮演多年前勝出歌唱比賽的自己,跳唱着外語流行曲,整個人卻很緊張、吃力,之後她再表演一次,但將歌聲收至靜音,就明顯從容得多。

 

我想,這一位演員很重視外在的目光和評價,為了獲得掌聲,她會推動自己不斷進步,沒有最好只有更好,所以她必然會成功;但另一方面,我會疑惑,為何演員的價值只能建基於他者身上,這樣會不會患得患失,又會不會失去自我?

 

 

在我看來,嘉琪的個性不算強烈,不會事事批判。她聽過有部分行內人覺得學校巡演無聊,為做而做的製作很無謂,未必部部製作都高質素。但她都不認同,因為對比演出成果,她更看重透過合作會遇到甚麼人,彼此如何溝通,每一次工作能發掘到甚麼。她相信每次演出總有意義;亦不認同行業趨向「工作化」,即使只有極短時間「埋班」排練,但只要參與製作的人都投放心機、熱愛和相信舞台,仍能保持表演質素和創作活力。

 

或許正正是嘉琪這種不強調自己、務實、中性的特質,才能令她靈活如水地跳入不同製作和角色中,得到工作機會,保持穩定發展,達到一定程度的「成功」,成為一般定義下的「演員」。我相信不少人都欣賞她的專業和標準,認同她的選擇,甚至或許跟嘉琪一樣報考演藝多於一次的年青人,會視她為成功經驗:「我們都可以的,努力會有回報的。」

 

香港演藝發展生態如此不穩定,我也為嘉琪站穩陣腳感到高興。只是我仍未能說服自己全心全意走她走過的路。因為我始終無法視而不見她從報考演藝、到入讀、到畢業,在行頭裡一路走來的掙扎求存。看着她,我一直很想問:為何非如此不可?為何一定要讀到演藝?為何犧牲生活才能考取功名?為何體制說你好才是好?路只有一條嗎?你不可以有自己嗎?

 

不過我沒有問,即使她不會回答,我也能想像答案。我一直在腦海辯論,自己和自己對話,始終無法拆解矛盾,所以才會在對學院深感疑惑下,仍報讀學院。對比嘉琪目標清晰,我的搖擺不定顯得十分可笑。其實說到底,是我應該要明白,凡事有得必有失,沒有兩全其美,還看如何取捨罷?如果我不想成為她,我其實想成為怎樣的人、怎樣的演員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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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持聆聽.何明恩

明恩習舞多年,學院出身,表演經驗豐富。但她拒絕「舞者」這個稱呼,認為自己只是一個剛好愛上跳舞,剛好有機會學習和演出舞蹈的人。比起跳舞,其實她更愛編舞;比起表演,她更愛創作。時至今日,要她在眾人目光下跳舞,仍會疑惑和恐懼,身和心都感到被綑綁。

 

在「去劇場」一次個人創作上,她將在演藝學院編給六位舞者的畢業作品重新搬上台。但這次她不只擔任編舞,更獨自落場跳舞。她想藉著重溫編給他人的動作、行動,重新發掘當時的生命難題。她的身體語言清晰,散發着情感,但同時,你會看到她迴避觀眾眼神,雙腳微微抖震。後來在連番要求加快、減慢、重覆跳很多很多次後,她才忘卻了被注視。身體不會騙人,她很害怕,「驚畀人睇到,驚做得唔好,我好想可以做返我本身做得到嘅嘢,我諗呢啲就係我嘅焦慮」。

 

不只是次演出,明恩在作品中也習慣隱藏自己,背向觀眾、遮掩表情、拔足狂奔等設計動作,都投射了她對觀者的不安。身體是一個載體,承載明恩過往多年種種鬱結。他者可以從中閱讀她,她也可以從中閱讀到自己,只視乎是否願意閱讀。

 

 

明恩八歲起學習芭蕾舞,17歲中五正值新舊學制交替,她由名女校轉讀香港兆基創意書院,開始接觸現代舞;五年前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當代舞系畢業,主修編舞。

 

演藝學院時期,學校訓練講求學生身體能力達到極緻,偏偏當時她學習效率不高,記動作慢,經常恍神,無法集中。有次有同學在堂上當面取笑她,指她不像樣。她很怕,自此回校經常躲在更衣室,或找最要好的同學避世。

 

明恩說,她其實理解同學想法,如果她工作時遇上這樣的舞者也會很頭痛,故不會強求聆聽和了解,而她的確要更努力,但沒有辦法,「因為嗰時我對身體嘅感應依然好弱」。

 

由兆基到演藝,那幾年明恩的生命經歷了許多異動。16歲時她大病一場,患上甲狀腺機能亢進症,需服用西藥半年控制心跳及甲狀腺分泌,肌肉緊張度(Muscle Tone)自此改變。她變得容易疲倦,像舊電腦一樣會當機,適時便要休息,調整狀態。對於舞者而言,身體不只是工具,更是生命般重要,她認為自己有絕對責任處理好病痛,「覺得愧對舞者身分,唔係好中意同人講我係舞者,因為我冇用好長時間為自己身體下苦功」。

 

當她還在學習與自己的身體相處時,在學院氛圍下,某部分同學不友善的對待,令她留下創傷,「嗰個階段我驚得好緊要,但我無意識到恐懼原來咁大」。到現在,她雖不討厭表演,但仍有猶豫,介懷被注視的目光,連呼吸都會被牽動。

 

 

病痛也不是最大的打擊,明恩說人生的轉折點,是大學畢業後同行幾年的伴侶提出分手。她的生活頓時失序,失去了舒適的共處居所,失去了深入對話的對象,沒有人再能和她一起探討生命、藝術,一起隨興創作。她感覺人生一切虛無,整個人陷入混沌狀態,「由好相信一樣嘢,去到不斷想推翻一切,失去生活動力」。

 

創作是她當下的精神支柱,她只能不停編舞、跳舞、演出,令自己走出傷痛。但明恩說,異常亢奮背後,內心仍然一片混亂。她發現,原來她一直不太懂得和自己對話,也不容易接收他人的指示。更重要是,這段關係的挫敗,誘發她放大從小反叛、對抗、敏感的因子。

 

傳統名校出身,她經常被要求當個「好人」、「好學生」、「好女性」。學校強調優良、標準,過分壓抑個性,自然物極必反。「I don’t fucking care你要我做好,所以我對『好』好抗拒。」成長過程中,她遇過很多抱有成見、先入為主的人,也遇過固守形式、不接收意見的人。她不想先被批判,每次稍稍意識到對方有盲點,便下意識後退,拒絕繼續對話。漸漸,她變得容易「起鋼」,無意識的「起鋼」,將別人的提示理解為控制,很快就對新認識的、不感興趣的事物說不:「點解我要聽你講?」即使沒有惡意,她對喜歡的事物也愛加上自己的點子,卻沒有解釋其跳脫的邏輯,令人有一種「你叫我做A,我就做B」的觀感。

 

以上對自己的理順、爬梳,是明恩近一年多才慢慢做到。2019年中,她加入「去劇場」。與過往創作不同,團隊只有她一位舞蹈出身,其他人是不同背景的演員。大家聚首不是為了製作一部演出,開始時只是「好純粹地試吓,一齊訓練、work嘢,傾吓關於表演嘅嘢」。明恩說,大家不會互爭長短,會一邊行動、 一邊發問,一起嘗試在表演裡尋找、發現。她很慢熱,但這個空間容讓了解慢慢發酵,大家沒有任何前設、批判,會花極多心思、時間整理自己,聆聽他人,彼此溝通。她很喜歡這一份慷慨。

 

她一直在他們身上學習,「學緊點樣真真正正聽到自己把聲,同人哋把聲」。現在每當她意識到自己快將失去耐性時,都會想起人生其中一位很重要的導師——舞蹈藝術家周佩韻,在一次課堂上提醒學生的話:「我仲記得佢嘅口吻、語氣,佢同大家講要listen!」明恩提醒自己,要保持渺小、保持開放、保持聆聽;聽自己、聽別人、聽世界。「唔好咁快判斷人哋背後原因係咩,只能一直聽、一直聽、聽到聽到為止。如果唔係,我就成為我最唔想成為、充滿成見嘅人。」

 

 

人與人之間的交往,不應帶着成見。對別人當然不應有成見,對自己其實也不應有。知易行難,謝謝明恩帶給我的提醒。

 

多年前在活動上曾見她一面,素衣、長髮、即興跳舞,以為她是個遠離人間煙火的人。到第一次認識她,訪問她,才發現原來她也蠻健談。但當時她的話語細碎、邏輯跳脫,很難讀懂,有時我懷疑是不是因為舞蹈才是舞者的第一語言,文字是第二語言,就放棄繼續了解她。但其實才傾談過一次而已,雙方根本不算真正認識。我又何嘗不是帶着成見?這一切都是對「舞者」及「何明恩」的成見。

 

相隔四個月,我們夜裡再次碰面。和第一次見面完全不同,她很專心聆聽回答,我也更敢於試探發問,我們都很坦白。我感受到說話的重量,不再惘然。我想,我們都將慣性披著的一層紗放下了,願意先相信對方,才會撥開迷霧對話。

 

事後,我想起她說,當一個人太專注要說自己想說的話,其實聽不到別人的。其實,一個人太專注要問自己想問的話,同樣也聽不到別人的。只要不帶前設去傾聽着她的絮語,我們距離便拉近了。我不再覺得她很遠,其實她很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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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蕭芷芊(一個背棄學院的演員)的信

親愛的Jovita:

 

你好嗎?近來是不是忙於上課和排練,流汗和流淚呢?希望你一切安好,想念你的鬈曲頭髮、小麥色肌膚、兔仔牙,和每次見面都給予的大大擁抱。

 

你知道嗎,自從第五次見面時,你毫無預兆地打開心扉說了很多故事和想法後,我總是在期待何時再見面,再促膝詳談。

 

在該次見面前,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,畢竟你很有個性,我卻收起稜角。那次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們的想法如此相似。我現在的困惑,你曾經歷過,你現在的懷疑,我也經常問自己。

 

當你說不應為讀而讀,不應為了「入行」去讀演藝學院,所以拒絕了學院取錄時,我心頭一顫。因為我也好想有這份勇氣,堅持自己的想法。當我跟同輩分享對學院的疑慮,體制的不安時,他們總會跟我說,這是一條更容易的路,環境一定很痛苦,但「嗰世界係咁㗎喇」。你卻不是,你常常說:「唔係咁㗎、我唔係想咁。」你相信演員不止一條出路可以走,如果有四年時間,你寧願去生活、去經歷,或者去讀真正想讀的學校,研習藝術。你相信如果不樂意玩這套遊戲,不一定要改變自己或改變遊戲,你可以開創屬於你的遊戲。謝謝你,親自示範了人生可以有不同選擇。

 

處女座是否都是如此?都是執拗,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人?你說你常常陷入自我懷疑,一方面知道即使沒有讀演藝,仍然會有工作和創作的機會;但另一方面,也明白自己的人際網絡、發展機會較學院出身的演員窄。你會不斷和自己對話,思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走錯路。其實我也是這樣的,一直想、一直想,沒有答案。「點解行得咁慢㗎?」、「我落後咗喇﹗」,其實我也經常對自己說這些話,畢竟我24歲才開始追逐演員夢,才是真的落後。對我來說,你很好,你有不少演出經驗,在形體表演藝術上不斷學習和發掘,又嘗試不同創作,已經走得很遠,要對自己有信心。

 

當我面對表演、創作、藝術時,總是會往自我價值、發展前程去想。你卻純粹得多,單純喜歡創作,喜歡表演讓你活在當下,真切感受到自己和他人的存在。你愛表演,表演亦回饋你。成長經歷逼使你獨立,但表演容讓你脆弱,容讓你坦盪做自己。這份坦盪帶回生活當中,你是可以表達自己,向他人求助的。你不一定要將感受收在心裡,組織一百次才說出口。你不一定要先照顧他人,才照顧自己的。知道嗎?

 

雖然你說你是個任性的人,但我是真心欣賞和佩服你。我想做但猶豫不決的事,你早就踏出一步去做。我相信但沒有付諸實行的事,你已經默默在行動了。在你身上,我看到自己的懦弱和保守,虛偽和懶惰。我想向你好好學習,希望有天我能成為更坦率、更勇敢的人。

 

我知道說到這裡,你一定會想給我一個擁抱,溫柔地告訴我:It’s okay not to be okay。Okay,我們一起流淚,然後再一起努力,一起進步,一起成為更好的人吧。

 

感激遇上。感激慢熱的你打開了心,讓我看見你的橙色波波「能量體」。感激赤誠相見,溫柔以待。

 

祝君安好。

 

嘉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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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陳熙鏞展開激烈對話——你真係可以離開劇場咩?

(以下整理熙鏞的訪問內容,並模擬他的角度書寫。孰真孰假,看官自行判斷,或可直接找他對話,想認識一個人最好親身接觸。)

 

■問:徐嘉蒓

 

■答:陳熙鏞(95年出生,處女座,比我年輕一天的男子。本來打算讀哲學系,最終讀演藝,並順利畢業,目前是自由身演員,正自學人類學。是個離群又合群的人,組織力強但又極迂迴表達的人,滿口不在乎但又會準備熱華田和熱水、照顧同劇演員的人。心思如身形般纖細,思考飛快,需反覆咀嚼才能理解其真正想法。是個很有趣的人,建議認真看待,不要被嘻皮笑臉的他騙倒。)

 

 

問:你喺「去劇場」其中一次個人創作上,以家庭作為取材。你重現患有精神病嘅阿叔病發嘅情況,將一張張Memo紙貼喺牆上,自言自語。句子非邏輯性,但大概知道有啲內容關於佢,有啲內容關於你同你家姐。之後你轉身走到台上,以自身狀態再重新講一次嗰啲句子。點解會用家庭取材,甚至同大家分享精神病咁私密故事?

 

答:一開始冇諗過做家庭……

問:以前冇做過?

答:冇。冇咩必要掂啦,都忘記咗好耐。呢類演出狀態喺人生算好少,都係得兩次。直到我見到「去劇場」嘅朋友都好投放自己入去,直接面對精神上、肉體上嘅痛苦,我就問自己,表演上仲有咩想探索?有冇貼身嘅問題?於是就有呢次關於家庭、關於自己嘅創作。

 

問:點解以前少啲探討或者直面呢啲嘢?

答:我覺得佢冇影響到我人生,我仲Function到。哈哈,係,無聽錯,係Function到。如果呢件事未變成一個障礙,硬係所謂探討佢,somehow係一種消費。我都冇咁嘅心力、動力,好敢去處理呢件事。

 

問:上次訪問同你傾咗兩三個鐘偈,你分享咗好多,我覺得你嘅想法好有趣,好少人係咁。我以為你天性係咁,鍾意思考,但直至睇到嗰次個人創作,先發現唔係咁……比起你分享咗好多嘢,其實有更多嘢你冇講到。例如你冇提過你屋企嘅事,佢係點樣一步步影響你?

答:我屋企有精神病家族遺傳史。我細細個已經不斷聽到嫲嫲自殺,由第一次好震驚,到第五六次好奇佢用咩方法,變得唔耐煩。我又見過阿叔病發時候將memo紙貼上牆。

 

我都會驚有日輪到自己。其實唔完全係「驚」,唔係恐慌,我已經排除咗「驚」呢種情緒好耐,我估已經內化到、變成日常應對生活嘅習慣。我成日會諗,如果呢一日來到,我應該點樣早啲準備好?我冇勇氣等佢來到先應付佢。久而久之,我人生好多抉擇,包括藝術上、生活上、 人際上,都會不經意保持距離,試圖保持情緒平穩。

 

問:但係咁樣唔會好辛苦咩?你以為有日會有精神病,但可能最終一世都冇出現,睇返轉頭你依家咁樣咪好傻、好唔值?

答:但係,呢種杞人憂天,可能就係有事嘅表現。

 

問:(嘆氣)……如果要保持情緒平穩,演員唔係一樣仲危險嘅工作?

 

答:我爸其實都好擔心我做演員,對佢來講,演員係一份操控七情六慾、大上大落嘅工作。佢擔心我會行咗阿叔條舊路,寧願我去做生物科學家、去開美食車。但佢都知道唔可以逼嗰仔,見我都行緊,惟有畀我去行啦。

 

但其實唔係真係咁大起大落。做演員反而令我有空間理解自己,擁抱苦難,令我冇咁擔心家族遺傳、命運安排。

 

演藝學院畢業嗰年,我做咗一套劇叫《火臉》(Fire Face)。劇中男主角唔鍾意父母,唔鍾意體制,生活好混亂,覺得個世界係假嘅,需要透過不停放火去破壞同控制世界,繼而發生一連串悲劇,最終選擇自焚對抗而死。我覺得我同佢好似,理解到佢,佢係另一個時空下嘅我……

 

問:係似佢有好多想做或者唔想做嘅事,但一直抑壓住?

 

答:唔係。係我理解到佢心底裡係一個孤獨少年,好多事情都係因為孤獨而衍生。我七歲時候,試過睇睇吓電視無端端喊,衝去廚房攬住阿媽,問佢:「你同爸爸、家姐幾時會死?家姐大我兩年,佢係咪會早我兩年死?咁我咪有兩年自己一個?」其實我細細個就好驚孤獨同孤單,我同佢係一樣。

 

人點解會驚一樣嘢,係因為唔理解,當理解多咗,相對上就冇咁驚,冇咁容易受苦。劇場可以令我了解自己多啲,令我冇咁驚自己。我嘅敏感、纖細、多愁善感、杞人憂天,對我屋企人來講係警號,但對我來講係德性,係劇場我可以好好咁安放我嘅德性。

 

問:你曾經講過,劇場係「假嘅」,喺入面可以好安全投放情緒,而現實世界係真嘅,你唔可以咁樣做。你覺唔覺得劇場係你嘅出口?或者咁講,好似冥冥中注定你要行藝術呢條路,因為你需要劇場,需要表演,需要被凝視。

 

答:我需要劇場,我需要劇場呀。但我好肯定佢唔需要我,但我好需要佢。喺劇場,我好實在感受到自己嘅存在。當你知道你嘅存在被凝視,你嘅一舉一動、每一吓呼吸、每一吓釋放嘅能量,就會有某種意義,存在嘅意義。我唔再只係一個物理上、包含血肉嘅存在,而係大過我自己本身。呢個時候就會明白老師所講「台上嘅真,比現實生活更加真」嘅意義。原來生命可以咁樣咀嚼,做人可以咁樣咀嚼……我會話,至今生命中好多重要時刻,都係發生喺舞台上。

 

問:咁你係藝術上最想做嘅係咩?你想要啲咩?

 

答:冇!我都答你唔到,未係好明確答到,就算午夜夢迴都答唔到自己。如果我知道,我一早去咗做啦。

 

喺學院四年,我有好多空間、時間專心探索藝術,得出我想講嘅藝術,係關於社會、生命,係好有感覺嘅事。但出到嚟做嘢,有好多嘢要適應,唔係一吓就搵到所謂你要嘅藝術。雖然接觸過好多工作,接觸好多劇團,做戲嘅時候都好enjoy,但每日排完戲就會有種講唔出嘅空虛。呢種空虛就答咗你,呢啲唔係你想要嘅嘢。

 

問:呢種落差,會唔會令你好迷惘?……

 

答:我成日都問自己有咩想做,我需要發明自己嘅方向,搵自己嘅路。但係,我絕對唔急,甚至有意無意令自己迷惘啲,再拖長啲。咁快搵個答案做咩呢?搵完一個又有下個問題㗎啦。同埋,你又唔知你幾時走、幾時死。

 

問:嗯……我冇嘢想問啦,因為我唔係好知點樣問落去,我問唔到我想知嘅嘢……

 

答:你想知啲咩?

 

問:我發現其實你講嘅嘢唔重要,重要嘅係你冇講到嘅嘢,同埋你點解會咁講。我以為我問到好多嘢,你都分享咗好多嘢,但每句說話都好迂迴表達真正意思。你好保護你自己,我睇唔穿你,我覺得我畀你嘅說話呃咗,我需要時間消化吓你講嘅嘢……

 

答:多謝你話畀我知,因為好可能我自己都唔知。

 

(一頓)

 

答:我諗我直接慣常思考模式係——「將可以失去嘅嘢最大化」。所以如果你問我,可唔可以離開劇場?我可以好直接答你,我可以離開劇場,離開劇場圈。
 

講呢句說話嘅呢一刻,我真係好真心相信。但係我唔肯定係咪我嘅保護機制發動緊?我都唔知道係真定係假,要到事情真係發生,先知道我係咪真係可以失去。而我人生好多行動,都隱含呢啲動機。

 

喺我腦海入面會有一條線,假如我思考越過呢條線,就會進入一個狀態:「一切都冇意義,生命變得冇意義。」讀書、劇場、電影、開心、朋友、家人,一切都冇意義。依家嘅我尚有心力精神管理,會控制自己唔去掂呢條線,唔好咁樣諗嘢。但係我會做好心理建設,好好準備面對失去。

 

最近我去咗讀人類學,我好想問:「人最少要點樣先可以好好地活著?」其實都係問緊同一件事:我仲可以失去啲咩?可唔可以俾我放棄咗先?如果放棄得嘅,就冇事啦。我失去咩都得,你攞啦,你攞啦。我咩都可以失去,你拎走哂我所有嘢都得。只要我有心理準備,你拎走我啲咩都唔會collapse。我準備好失去哂所有嘢。

 

問:你成日講到好多事情都唔重要,唔會去爭取,冇咩所謂啦。一開始我以為你係一個隨心而活嘅人,到依家,我覺得你其實係好驚好驚失去,先講到自己好似好接受失去。

 

答:係,我相信都係。

 

問:做人咁樣唔係好辛苦咩?有想要嘅嘢咪去要囉。

 

答:唔辛苦。冇事冇幹,個人仲function到。可能我已經麻醉咗自己,將火喉調教得好好,唔係一個激烈、不安嘅狀態。慢慢、慢慢說服自己就會做到。

 

我知道暗藏嘅問題,但唔會刻意拎出來講,亦唔多拎出來講。遇到可以傾呢啲嘢嘅朋友真係好少,聽落好似好誇張咁,但真係呢一通電話,呢一次訪問,就係我生命當中值得過嘅時刻。唔知幾時會死,但如果喺呢廿幾年入面,有啲睇法匯聚成想法,而係世界出現過嘅,好似今晚咁,我會好珍惜。

 

問:(深呼吸)好呀。謝謝你熙鏞。

 

答:多謝你嘉蒓。